不去喀什等于没去新疆,到了喀什必去老城,而到了老城自然就想到了高台民居。这个神秘的去处深深地吸引着摄影人,具有典型古西域特色民居的沧桑之感使人难忘。口里(新疆人称内地为口里)不少人说去新疆不安全,要去也不能去南疆。乌鲁木齐的朋友则说,去南疆喀什不要去高台民居。实践证明,新疆各族人民是友好的,只要尊重他们的习俗,投桃报李是自然的。一般来讲,遭遇暴恐的几率极低。虽说在南疆像是到了国外,一不小心自己成了少数民族,但心诚则灵,摄影人只管拍片,与人友好相处,大多相安无事。
高台民居是新疆喀什市老城东北端一处建于高40多米、长800多米黄土高崖上的维吾尔民族聚居区,距今已有千年的历史,是喀什展示维吾尔古代民居建筑和民俗风情的一大景观。这里的维吾尔族人世代聚居,房屋依崖而建,家族人口增多一代,便在祖辈的房上加盖一层,这样一代一代,房连房,楼连楼,层层叠叠,形成了地势崎岖,人口密集,小巷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居住特点。这些房屋大多是土房,许多百年老宅有的竟是二、三层的简易楼房,楼梯多半没有护栏,甚至还有一些危房。在这些随意建造的楼上楼、楼外楼之间,形成了四通八达、纵横交错、曲曲弯弯、忽上忽下的四五十条小巷,没有本地人带路,外来人常常会迷路。
如果说喀什老城是研究少数民族生活习俗和建筑特色的重要物证的话,高台民居则可被誉为“维吾尔族活的民俗博物馆”,是喀什这座中国历史文化名城的内涵所在。站在高台放眼望去,过街楼、小胡同、手工作坊随处可见,更使人惊奇的是,那看似晃晃荡荡、松松垮垮的用泥巴和杨木搭建而成的土屋,竟然牢固地存在了数百年。进入一间昏暗的土屋,维吾尔族老人热情地向我推销自己制做的花帽,借着屋顶透射的光线,我打量了土屋中极具伊斯兰风格的简陋陈设,土炕和土墙上的和田壁毯,墙上挂着的各式花帽以及自己用的衣物。顺着一束强光望去,土屋中一个木梯通向高处的二层,顶上葡萄架上的绿蔭成为引人眼球的所在,使人联想颇多。
穿行在高台民居那狭窄弯曲的巷道中,有一种难以名状之感。不久前在伊宁市的喀赞其民族风情旅游区摄影采风,看到的维吾尔族民居同样传统,但其建得正规大气,布局较为严谨,分割合情合理,养花种草空间较为广阔,不少人家庭院中葡萄架颇具规模。而在高台,最显著的民居特点是土的掉渣,其沧桑感显示出其原始的特性。当然,这和当地以及主人的经济状况相关,不好硬性对比。不过,高台民居院落强烈的封闭感,居室简朴也用鲜花装扮等特点,和北疆维族人的民居同样,充分彰显了维族人对家和故土的依恋。在高台,不经规划、随意建造的房子顺着地势,室内外空间布置不受我们建筑设计思维中对称格局等概念的束缚,充分利用地形和空间,建的错落有致,其中,从二楼跨街过巷搭过对面,既不影响楼下行人行走,也不影响楼上人居住的巧妙的“过街楼”惹人注目。除了多见的“过街楼”之外,还有占街面一半的“半街楼”和将楼房盖在小巷十字路口上的“悬空楼”,从远处望去,就像是立在小巷内的炮楼或是碉堡。
高台民居既是维吾尔族人世代居住的家园,也是传统手工艺制作的绝佳场所。在高台土层中有一种维吾尔人叫“色格孜”的土质,这种泥土质地细腻,粘性强牢,是制作土陶器的绝好材料。大约在800年前有一个烧制土陶的匠人首先发现了这种土,于是就在土崖上建造了第一个土陶作坊。随后相继有很多土陶艺人在高台上开设土陶作坊。著名的土陶六代传人吾麦尔·艾力就居住在这里。赴疆之前查询资料,我就有了在喀什采访吾麦尔·艾力的念头。在高台穿行之间,不经意间突然就来到了吾麦尔·艾力的门前。进入他的院落,他正在接受新疆艺术学院两位学生的采访,说明来意之后,为了不打扰正在进行的采访活动,我先行进入他的窑内开始拍摄。
土陶制品与维吾尔族人民的生活习俗紧密相连。生活中一日三餐不离的泥巴碗,维吾尔人叫“塔瓦克”,各种生活所用土陶制品品种多达百种,涉及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些,吾麦尔·艾力都在制做。在并不宽畅的院子里,陈列着他的土陶作品,罐、壶、桶、盘、碗,还有烛台、油灯、花瓶,上了釉色的产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2013年6月,他被授予喀什地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维吾尔族模制法土陶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送走新疆艺术学院的采访人之后,个子不高,黑短胡茬,鼻梁高挺的吾麦尔·艾力接受了我短暂的采访。因马上就要到了礼拜时间,这是他每天不可或缺的,我只能简单地进行了了解。在谈到产品的销售困难之后,我们谈到了最主要的土陶技术传承问题,他操着一口较为流利的汉语说,孩子不愿学习土陶技术,至少在他这里,技术难以传承,他感到很无奈。的确,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进步,下一代人眼界开阔之后,已经对以往长辈们赖以生存的土陶技术不再青睐,这是可以理解的。吾麦尔·艾力沿袭老一辈人古老原始的制作方式,踩土和泥,上辘轳转坯成型,再以不同方法手工捏塑,然后晾干,继而彩绘上釉,草木烧窑,最终一堆黄土才能成为一件件精美的彩釉陶器。我从艺术的角度强调土陶之美,他却说,这项手工技艺对于他来讲,只是世代家传的谋生之道,几十年了,他感到非常辛苦,也有一些无奈。我理解他的意思,但至今,他在高台上的家以及他的土陶作坊,已然是喀什传统手工艺的代表旅游景点之一。
从吾麦尔·艾力的土陶作坊出来,看到高台下面喀什新城日新月异的面貌,仅仅一河之隔,一边是现代文明,一边是古老而沧桑的民居,我的心突然沉重起来。这破败而奇特的民居还能存在多久,吾麦尔·艾力的土陶技艺还能存在多久,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但我知道,传承维吾尔民族文化载体和生动符号的土陶技艺不会消失,若干年后,饱含维吾尔民族建筑特色的高台民居一定会以新的形式崭露于世,从民居巷道中写生画家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从电视台在巷道中拍摄纪实的行动中可以看出,从来自国内外不绝游人的口碑中可以听出,民族建筑艺术和手工土陶艺术的生命永恒。